庞麦郎被起诉事件 就像雪融化在火中

时间:2015-02-01 14:27:34 来源:网络整理 编辑:

  文/淡豹
  庞麦郎事件,回一个粗顾。

  一 俨然人间喜剧

  二 想象一个初来乍到的赌徒

  三 不断从流水线上逃跑

  四 奇迹式的成功叙事

  五 网络红人的大同想象

  六 搓澡式批评

  七 重新理解农民

  八 我们离开乘坐大雨的声响

庞麦郎被起诉事件 就像雪融化在火中1

  一 俨然人间喜剧

   他以为自己有创造力,投机商人则把他当成生产力。他们眼中,他没有才华,得依赖于他们的资本投入,才能转化为利润。他们认为大众没有鉴赏能力,大众的趣 味与消费全受资本运作和广告的操纵,而他自然应当守规矩、感恩。在音乐公司看来,他既不帅也不会唱,有吸引力的恰恰是他农民打工者的身份,那使他特别、具 备炒作价值、人生能编成一个可以流传的梦想故事。可他只想挣脱那身份。

  这个陕西汉中人给自己起了英日结合的名字,说自己是台湾人。

  之后,他跑了,离开音乐公司,打算自己经营自己——经典喜剧失控,人物走出编剧的手,变成了荒诞剧。

   2014 年下半年,歌曲《我的滑板鞋》开始流行,演唱者庞麦郎开始接受媒体采访。2015年1月,《人物》杂志的报道引起广泛关注,也掀起轩然大波。报道提及庞麦 郎的生活细节,他如今住在肮脏的小旅馆房间,服务员换床单时惊起满屋皮屑飞舞,也深度描写了庞麦郎的个性、卑微者的历史、他未免可笑的欲望、他演出的背信 弃义的大戏。有读者质疑其情感倾向与客观性,专业媒体人深入争辩新闻伦理,有人说庞麦郎的谎言与出尔反尔说明他“是精神病人,媒体不能这么欺负他”,也有 人作文化批判,认为庞麦郎歌曲的流行与报道是社会在展览和消费丑恶。很多人指责记者刻薄,猜测记者的动机、个性、甚至对记者作人身攻击,这些猜测往往缺乏 根据,但正因为此,这些指责说出了一种强烈的时代感情,读者是在借未必站得住脚的批评,表达自己读过报道后的一种模模糊糊的不适感。

   《人物》采访了曾投资于庞麦郎的华数文化公司。华数表示,庞麦郎参加华数举办的选秀比赛后,公司开始包装和网络炒作庞麦郎,投资超过百万。他的不诚实和弃 约出走,令他们大受伤害:投资于草根,没想到草根居然不听话。在《人物》报道面世后的争论中,虾米音乐平台的工作人员与CEO先后跳出来,引起了社会关 注。也有读者翻出《南方人物周刊》,拿它去年年底对庞麦郎和虾米网的采访与《人物》报道作对比:虾米似乎在说,“投草根的明明是我们;现在庞麦郎因为这篇 报道又火了一把,我们要多分一杯羹。”

  是在1月13日,《人物》在网络发布了报道《惊惶庞麦郎》。之后四五天中,媒体人表态、站队、 讨 论、说 “朋友圈被刷爆”。评论这篇报道与庞麦郎其人的专栏文章多得像猫毛,拿其他在网络与大众中红了起来的“曾经边缘人”与庞麦郎作比,其中被提及最多的是芙蓉 姐姐,还有身居农村、在微博上持续发布自己的时装设计照片的山东女孩王守英。有人拿出某些媒体过往对她们二人的深度报道作为范本,认为那些报道的写法对这 些从底层爆红、个性夸张的人物更具有理解之同情。

  再之后发生的事,也称得上一声“果然”。事情刚过去一周,身在媒体的朋友表示“已经 看 这事儿看吐了”,编辑说“关注点已经过去”。上周忙于评论庞麦郎事件的人,如今纷纷转走了视线——转发了新微博——开始评论另一位追求艺术的边缘者,患有 脑瘫的农村女诗人余秀华。在微博式注意力的时代,事件都以热点的形式出现并获得意义,庞麦郎报道事件像《我的滑板鞋》一样快而怪地瞬间热烈,也迅速降温。

  我倒觉得,该把庞麦郎报道以及它引起的反响和争论的总和,作为一起事件来理解。它是值得写和想的问题。在热点结冰后,更有写的必要和分析的可能——到了可以总结的时候。

  二 想象一个初来乍到的赌徒

  无论《人物》还是《南方人物周刊》的报道,都浓墨重彩写了庞麦郎的狂妄无知,出尔反尔:

  “运作半年后,2014年6月,《我的滑板鞋》如愿火了。尽管很多人抱着调侃奇葩的态度在谈论这首“洗脑神曲”,但庞明涛由衷地相信,受欢迎是因为自己唱得好,打动了人心。“国内现在没有我唱的这种风格的,很珍贵的,而且我很帅。”

  唱歌音准极差,出道年龄太大,支撑庞明涛的信心从何而来?李希分析,庞明涛完全不懂艺人的运作模式,不知道自己的劣势。另一方面,“我们见太多了,有的草根就有那么偏执,就需要个念想做支撑”。

  “(录歌)最痛苦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他每一遍,每一遍都唱得不一样,完全没有调子。”李希说。庞明涛接受采访,张口就问记者要钱,擅自改年龄和籍贯,也让她头疼。

   李希也崩溃了。华数原本已经为庞明涛签下200场夜场演出,每场5万元,他一走,所有演出通告全黄了,华数还得赔钱。“你说好不容易把他打造出来了,居 然跑了。他以前老说你要是骗我,我就告你我就告你,以为他挺懂法的,谁想到他完全没法律意识。”李希说。根据合同,庞明涛再不回京履约,将面临巨额索 赔。” (《人物》)

  自我定位有误差,不了解媒体游戏规则,不懂商业游戏规则中对产品价值的判断和营销要求的一贯性,不遵守契约。在音 乐公司眼中,庞麦郎的脑浆是无知、愚蠢、精明混成一锅乱汤。记者也快被弄疯了,他提供的信息总是相互抵消的复数,《人物》报道甚至正以他的“乱来”为结构 全篇的线索:报道从联络庞麦郎的抓狂过程开始写,“当天凌晨3点,他给记者打电话,说睡不着要聊天,不陪就取消采访”,之后写到庞麦郎坐在洗手间马桶上时 还在冲半透明玻璃门外的记者喊话。《人物》报道发表后,庞麦郎出尔反尔,号称自己没有接受过《人物》采访;虽然记者保留了采访录音。不过,庞麦郎这些特 点,恰恰成为很多媒体人与读者在报道风波中同情他的原因:所谓既然“他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偏执狂”,不熟悉媒体规范,记者就不应当去曝光或利用他的弱点。

  所有这些理解的共同点是,将庞麦郎的行为当作由独特、极端、甚至病态的个性导致,认为这种个性撞击夸张的欲望结构时,便笑话与错误连连。换言之,他想成功,但不太懂事,常下错棋。

   我则想借助司汤达、巴尔扎克、或茨威格的场景,来想象一个初来乍到的赌徒。他怀抱才华梦与发财梦,像赌局中每一个老手那样,有致富与成名的愿望,期待他 人艳羡的眼光。但此刻他尚是红火赌局的局外人。赌场有通用的工具与语言,他得先学会听懂行话、使用赌具——需要理解他人的对话与指示;有合乎规范的举止和 动作;若想玩老千,耐心等到高段位吧,别被人发现。

  不同的人此时将作出不同选择。有些人是肯学习的野心家,乡村青年于连获得进入赌局 的 门票,是靠拼命背诵下来拉丁文《圣经》,令外省上流社会称奇,之后他便用才华与个人魅力作筹码,把私情和攀爬的游戏玩得纯熟。和他同组拼搏的姐妹是《名利 场》中精明大胆的贝姬,这些野心家可能体力不济,中途跌倒,也可能获得财富,成为新贵,引导审美与消费潮流(阿多诺所说的arriviste judgment)。也有珍妮姑娘与嘉莉妹妹,在生存和堕落中与内心的道德感搏斗。而假如一个人没学攀爬现实的游戏规则,却把浪漫小说的语言混淆为日常生 活,就是爱玛包法利。

  “当农民进入城市,一切事物对他来说都是“封闭”的。无数扇大门,无数扇窗户,他带着受到奚落的负罪感而与之交谈的数不清的人们,甚至还有摆着不那么好的盆盆罐罐的商店铺户——这一切都不向他敞开。”【谢谢hatari在讨论庞麦郎事件时提到阿多诺这篇文章】

   在《论巴尔扎克》的开头,阿多诺描写了城市对局外人的封闭性。这种封闭性不止在于机会一再把农民——我们所想象的赌徒,城市的局外人——拒之门外,而且 在于城市语言的封闭性。它所使用的一整套游戏规则为农民所不知和不解。这个农民面对的是一个神秘的世界,他必须寻找它的密码,学习它的语言,“解密”是基 本的生存状况,而这种生存状况在向于连预示着上升机会的同时,也可能给另外一些人带来负罪感、羞耻、对自身的仇恨、对这套游戏规则及它代表的世界的反感和 反抗。

  神秘是新世界的魅力,与神秘和解密伴生着被拒绝的痛苦。当早熟的于连决定通过学习新世界的语言获得成功,也有人绕开或反对新世界的规则,在愤怒和狂想中出走,认为自己可以做自己身体与才华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