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楼是金瓶梅西门庆老婆中唯一一个避免悲惨结局的人物

时间:2018-02-27 16:44:16 来源:8794网 编辑:小霸气

  西门庆大家庭的成员,结局多半是悲惨的。几个小妾:李瓶儿在病榻上肉体和精神都受尽了煎熬,恹恹而死;潘金莲被赶出西门大官人的府第,发落到王婆手里拍卖,最后死在武松复仇的刀下; 李娇儿在西门庆死后盗财归院,旋即嫁给西门庆二世━━张二官,结局没有写,但第二十九回吴神仙早已预言(他的预言实际上是作者的暗示):不贱则孤,非贫即夭,以她的地位和性情,进到张二官府里,必定没有好下场;孙雪娥受了更多的折磨,与旧时情人来旺私奔未遂,被拿到官府变卖,偏又卖到仇人春梅手里,春梅虐待得够了,就把她卖出去做私娼,她后来因畏惧一件官司牵连而自缢身死;独孟玉楼是一个例外,她改嫁给知县的公子李衙内,尽管因为陈经济的诬陷受了一场惊恐羞辱,然而由于李衙内的爱怜庇护,终于度过难关,与丈夫回到乡里,晚年享受富贵荣华。

  孟玉楼与李瓶儿、潘金莲、李娇儿、孙雪娥都是一流的女人,在那个尔虞我诈的罪恶环境里她何以能独得善终呢?

  孟玉楼与其他妾妇之相同点是显而易见的。她是商人的妻子,讲实惠,重物质。她要改嫁,她的母舅张四劝她嫁尚推官的儿子尚举人,反对她嫁西门庆,说西门庆房里有三四个老婆,人多口多是非多,说西门庆没有田庄地土,不是斯文诗礼人家,在家惯于打妇熬妻,在外眠花卧柳,只是个把持官府的刁徒泼皮,但孟玉楼不听。西门庆这样的刁徒泼皮,在正统的封建眼光看来也是极其丑恶的,但在私欲横溢的市侩世界里,在这个世界的一般缺乏封建文化教养和封建道德素养的妇人眼中,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仅孟玉楼喜欢他,潘金莲是第一眼就迷上了,王招宣府的林太太也是一见钟情,在这些妇人眼里,西门庆身材凛凛,轩昂出众,他的富而多诈,勾结官府,压善欺良,贪饮好色等等,一概都被当作了英雄本色。孟玉楼拒绝尚举人,宁愿嫁给西门庆,这就反映了她的好恶、她的情感、她的趣味、她的追求。孟玉楼也是一个纵欲的妇人。作者用直笔写潘金莲,却用春秋笔法写孟玉楼。她嫁给西门庆不久,西门庆便留恋烟花妓女李桂姐,一成半月不回家。她和潘金莲两个,每日打扮的粉妆玉琢,皓齿朱唇,走在大门首倚门而望,一直等到黄昏时分。作者只说潘金莲“欲火难禁一丈高”,而未及孟玉楼一个字,其实孟玉楼的乔样与潘金莲有何二致?她之急于嫁西门庆,西门庆死后之急于改嫁李衙内,她之得到李衙内的宠爱,都是她之“淫”的或隐或显、或曲或直的表现。她和其他几个妾妇一样,被压在宗法社会的底层,被关闭在一个狭窄的生活圈子里,在自私的土壤上滋生和扩张着嫉妒和憎恨,为了一点点可笑而鄙俗的利益,全身心地紧张地争斗着。她们都是失去生活目标,缺乏高尚情操,毫无价值的灵魂。

孟玉楼是金瓶梅西门庆老婆中唯一一个避免悲惨结局的人物

  然而,她与李瓶儿、潘金莲、李娇儿、孙雪娥又同中有异。比较起来,她同其他几个小妾,无论在客观的社会地位上还是在主观的性格上,都占有明显的优势。这种优势,使她避免了她们的那种悲惨结局。

  她原是一个商人的正妻,丈夫经商死在外地,留下一笔可观的遗产。西门庆当初撇开热恋着的潘金莲,巴巴地要娶她到手,看中的是她的家当银子。媒婆薛嫂对西门庆说:“这位娘子,说起来你老人家也知道,是咱这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手里有一份好钱。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妆花袍儿,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珠子箍儿,胡珠环子,金宝石头面,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他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她改嫁到西门庆家,做了第三房小老婆,地位固然在吴月娘之下,但她心里并不服低。有一次吴月娘骂潘金莲,提到后婚老婆,触到了她的疮疤,她气忿地说:“就是后婚老婆,也不是趁将来的,当初也有个三媒六证,白凭就跟了往你家来!”所谓财大气粗是也。潘金莲嘴硬却从不敢说这样的硬话,因为潘金莲的确是趁将来的,哪里有什么陪嫁!其他几个,李娇儿来自妓院,孙雪娥是西门庆前妻的陪房丫头,都是主子花了钱买来的。李瓶儿有点特殊,她的钱比孟玉楼的多得多,但李瓶儿的历史不清白,她先是梁中书的侍妾,从梁府出来嫁给花太监的侄儿花子虚,是花子虚的妻子,同时也是花太监的玩物,与西门庆又是先奸而后嫁,嫁给西门庆之前,还有一段与蒋竹山的恶姻缘。李瓶儿的地位,仍然要比孟玉楼软弱。

  正因为她客观上地位较优,所以她不必象其他妾妇那样以色来邀西门庆之宠。不过,她也没有出众的姿色。她的容貌,除了身材修长之外,就没有什么动人的地方。作者写来写去,也只是在她的“长挑身材”上做文章。媒人向西门庆介绍时,首先夸耀的是她的财产,次后才说到人品,赞美的仍然只是身材。她脸上稀稀有几点微麻,潘金莲嘲她:“汗邪了你这麻淫妇!”她嫁到西门家来,西门庆只在她房中歇了三夜,以后便绝少跨进门槛。她生日晚上,西门庆如果不是吴月娘逼着,肯定是不会到她房间去的。即使这样,她也并不象潘金莲李瓶儿一样,为要取悦西门庆而屈身忍辱。她的作风有点象是正室之妻。

  孟玉楼的地位虽优于其他几个妾妇,但她却比其他几个妾妇都要更为清醒地认识自己的妾妇地位。李瓶儿有许多甜蜜的痴心的幻想,潘金莲有许多炽热的恶意的幻想,李娇儿和孙雪娥则混混噩噩,缺乏对现实的判断力,或许可以说她们也是一种幻想,一种混沌迷蒙的幻想。孟玉楼却是睁着眼睛注视着现实,时时小心地把握着主观和客观的关系,她懂得在家庭中唯一可以盖过她的是吴月娘,因而她始终顺从着吴月娘,同时始终把吴月娘当作自己的主要对手。出于这样的认识,她格外亲近潘金莲,尽管潘金莲是那样的令人讨厌,那样的毫不节制自己的私欲,那样肆无忌惮地损人利己,但她始终把潘金莲视为最好的姐妹。奥妙在于潘金莲可以为她扫清道路。她拉拢潘金莲并得到潘金莲的感激的是她掩盖了潘金莲与小厮琴童的私通。琴童是她从前夫杨家带来的小厮,当潘金莲与琴童的丑闻扬开之时,孟玉楼对西门庆说:“你休枉了六姐心,六姐并无此事。都是日前和李娇儿、孙雪娥两个有言语,平白把我的小厮扎罚子。你不问了青红皂白,就把他屈了。”她洗雪潘金莲,同时又中伤了李娇儿和孙雪娥。她生日那夜,西门庆却宿在潘金莲房里,次日是壬子日,潘金莲吃了薛姑子的安胎的符药,硬要把西门庆拉到自己房里,吴月娘偏不允许,逼着西门庆到孟玉楼房里去,潘金莲于是放泼大闹,与吴月娘针锋对麦芒的干了一场。按理,孟玉楼应当嫉恨潘金莲,应当感激吴月娘,但孟玉楼却不,她只把吴月娘看成是自己的主要对手,她劝潘金莲说:“你去到后边,把恶气儿揣在怀里,将出好气儿来,看怎的与他下个礼、赔了不是儿罢。你我既在檐底下,怎敢不低头?”足见孟玉楼是从妾妇的地位来判定敌友的,她是很能控制自己的感情的。潘金莲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殊不知她却掌握在孟玉楼的战略意图之中。

  对于宋惠莲,她的疾恨实际超过了潘金莲。潘金莲为了迎合西门庆,不仅坐视西门庆和宋惠莲的奸通,而且还在他们中间穿针引线,后来是来旺揭了潘金莲的短,潘金莲才恼羞成怒,要把来旺置之死地而后快,由于宋惠莲维护自己的丈夫,潘金莲才移恨于宋惠莲。孟玉楼却一直恨着宋惠莲。她看不得宋惠莲勾搭上西门庆之后的那种得意、轻佻、忘乎所以的神气,宋惠莲在主子们的牌桌上随意指点叫唤,使她再也不能缄默,她训斥说:“你这媳妇子,俺每在这里掷骰儿,插嘴插舌,有你甚么说处!”来兴告发来旺醉谤西门庆,她立即怂恿潘金莲去告诉西门庆:“这庄事咱对他爹说好,不对他爹说好?大姐姐又不管。倘忽那厮真个安心,咱每不言语,他爹又不知道,一时遭了他手怎的?正是有心算无心,不备怎提备。六姐,你还该说说。”西门庆在潘金莲唆使下把来旺递解徐州,孟玉楼当着吴月娘的面,对宋惠莲大加劝慰:“你爹正在个气头上,待后慢慢的俺每再劝他,你安心回房去罢。”可是当她得知西门庆暗许宋惠莲的好处后,便去煽动潘金莲下毒手。这一段对话很生动地表现了孟玉楼的灵魂:

  孟玉楼……转来告潘金莲说:他爹怎的早晚要放来旺儿出来,另替他娶一个;怎的要买对门乔家房子,把媳妇子吊到那里去,与他三间房住;又买个丫头扶侍他,与他编银丝䯼髻,打头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就和你我等辈一般,甚么张致?大姐姐也就不管管儿。”潘金莲不听便罢,听了忿气满怀无处着,双腮红上更添红,说道:“真个由他,我就不信了。今日与你说的话,我若教贼奴才淫妇与西门庆做了第七个老婆,我不是喇嘴说,就把潘字吊过来哩!”玉楼道:“汉子没正条,大的又不管,咱每能走不能飞,到的那些儿?”金莲道:“你也忒不长俊,要这命做甚么?活一百岁杀肉吃!他若不依,我拚着这命,摈兑在他手里,也不差甚么。”玉楼笑道:“我是小胆儿,不敢惹他,看你有本事和他缠。”

  所谓西门庆要把宋惠莲扶成“和你我等辈一般”,纯粹是孟玉楼的编造,也是最能煽动潘金莲嫉恨的爆炸性消息,她摸透了潘金莲的心理,恰如其分地使了激将法,一直把潘金莲仇恨的情绪鼓足了为止,但她却扮演着弱者和老实人的角色,在潘金莲的心目中,她不过是个“忒不长俊”的无用之辈。就这么一席话,大体上就决定了宋惠莲的悲惨的结局。宋惠莲的上吊,最后是由孙雪娥的辱骂促成的,欺软怕硬、头脑简单的孙雪娥是受潘金莲的调唆,而潘金莲则是受孟玉楼的调唆,真正“活埋”人的人藏在背后哩!

孟玉楼是金瓶梅西门庆老婆中唯一一个避免悲惨结局的人物

  在几个妻妾中,李娇儿和孙雪娥都是被西门庆打入了赘字号的人物。李娇儿开初管着家用出入银钱,虽然她在金钱上毫无自主权,但毕竟管着帐,后来连这点脸面也没有了。孙雪娥名为小老婆,实为西门庆厨房上灶的仆妇。孟玉楼和潘金莲是不允许她们翻身的。难得有一次西门庆去孙雪娥房里歇了一夜,潘金莲很有点气不忿,而孟玉楼则少不了要给潘金莲火上浇油,她对潘金莲说:“你还没曾见哩,今日早辰起来,打发他爹往前边去了,在院子里呼张唤李的,便那等花哨起来。”结果是孙雪娥吃了更大的霉头。李娇儿、孙雪娥不在孟玉楼的话下,唯有李瓶儿是要认真对付的。李瓶儿有姿色又有钱财,天假其便,又生了一个娇贵的儿子。潘金莲是使出了全身的解数,明里暗里进行诽谤和中伤,处心积虑地扼杀尚在襁褓中的官哥儿。孟玉楼同潘金莲一样怀着罪恶的仇恨。李瓶儿生孩子,她和潘金莲站在产房外西梢间檐柱底下说了半天风凉话。官哥儿与乔大户的女儿订婚,家里大摆宴席,李瓶儿披红簪花,她和潘金莲都大发醋劲。潘金莲的几句恶毒的刻薄话惹恼了西门庆,被西门庆逐出了上房,这时孟玉楼来安慰她:“谁教你说话不着个头顶儿就说出来,他不骂你骂狗!”李瓶儿祈求神佛保佑她的儿子,拿钱要薛姑子印造《佛顶心陀罗经》,孟玉楼当着李瓶儿的面,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转过身去,对潘金莲说:“李大姐相这等都枉费了钱。他若是你的儿女,就是狼头也桩不死;他若不是你儿女,你舍经造像,随你怎的也留不住他。”官哥儿病得重了,吴月娘去探问,孟玉楼和潘金莲背地议论说:“姐姐好没正经!自家又没得养,别人养的儿子,又去漒遭魂的挜相知,呵卵孵。我想穷有穷气,杰有杰气,奉承他做甚的?他自长成了,只认自家的娘,那个认你!”但是孟玉楼对李瓶儿的憎恨,不象潘金莲那样溢于言表并化为行动,她知道李瓶儿深得西门庆宠爱,有了儿子,则西门庆更是另眼看待,得罪李瓶儿就有可能得罪西门庆,所以她十分谨慎,把憎恨藏在心里,不时地挑动一下潘金莲,自己宁愿躲在暗处,观赏潘金莲是怎样一步一步摆弄李瓶儿, 一直置之于死地的。

  李瓶儿死了之后,潘金莲几乎邀得了专房之宠。潘金莲一心想生个儿子,把吴月娘也给压下去,那个麻脸的孟玉楼并不在她的眼里。所以,她在孟玉楼生日的那天,还要把西门庆笼络在自己房里,而且还想长此下去。孟玉楼对于潘金莲的这种毫无姐妹情义的举动,没有表示任何的反感,吴月娘出面制止潘金莲的狂妄的自私的行为,孟玉楼反而站在潘金莲一边。她心里明白,要搬倒吴月娘这个正室夫人,只有依靠潘金莲。为此,潘金莲对她的轻慢损害,她都可以默默忍受而不予计较,她要把潘金莲的仇恨全部引到吴月娘身上。第七十五回写的潘金莲与吴月娘的大闹,虽然是以潘金莲的赔礼而收场,但事实证明吴月娘也不是不可以撼动的,西门庆并没有怎么责备这个藐视封建等级、没上没下的潘金莲。可惜西门庆死得早了一点,潘金莲未能仗持西门庆之宠把吴月娘整治下去,反而被吴月娘撵出了家门。后来孟玉楼到永福寺去给潘金莲上坟,在坟头上哭道:

  想当初咱二人不分个彼此,做姊妹一场并无面红面赤。你性儿强我常常儿的让你,一面儿不见,不是你寻我我就寻你。恰便相比目鱼,双双热粘在一处。

  孟玉楼和潘金莲的亲热,是以孟玉楼的“让”为基础的,孟玉楼之所以要“让”,是因为她还有更主要的目标。倘若西门庆不死,潘金莲是要除掉吴月娘的,但如果吴月娘一旦被除掉,孟玉楼就未必会再“让”潘金莲了,无论就客观还是主观而论,孟玉楼都要优于潘金莲,那时鹿死谁手,的确很难说哩。

  然而,这只是一种推测,西门庆死了,潘金莲也死了,孟玉楼心中所藏就无以表现了,在一般人的眼里,她也许是一个温厚和顺的形象!第四十六回卜龟卦的老婆子对她算命说:“你为人温柔和气,好个性儿。你恼那个人也不知,喜欢那个人也不知,显不出来。”生活里确实有这样一种人,外表憨厚而内里奸诈,对周围的是非纷争似乎浑然不觉,而内心却在精细的算计,他不肯轻易暴露自己的爱憎和意图,总是借着人家的手来打击自己的敌人,还要使敌人把他当作朋友。这种人虽然卑鄙阴险可恶,但在生活里却很少失败。孟玉楼改嫁到李衙内家中,很快就把李衙内原有的小妾玉簪儿给发卖出去了。陈经济持着刻有孟玉楼名字的金头银簪子企图咬定孟玉楼曾经与他有首尾,不料反而被孟玉楼哄赚了,拿到衙门里吃了一顿板子。吴神仙预言她“一生衣禄无亏”,“晚岁荣华定取”,既符合她的性格也符合生活的逻辑。

  《金瓶梅》整部大书的框架反映着因果报应和色空观念,它以“色”开头,而以“空”结尾,但我们不必过于认真地看待它。作者对于书中人物的描写,对于各种人物归宿的安排,显然更多的是依据了生活的逻辑,表现了很严峻的现实主义精神。孟玉楼这个人物,在情节中并不起眼,偶尔出头露面,也是半遮半掩的,她与潘金莲阴阳相兼,作者对她没有好感,但作者并没有依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公式,把她严加惩罚,而是忠实于生活,写她得到善终。也许,正是在孟玉楼的命运安排上,寄寓着作者对黑暗现实的郁愤罢。